十二、人生何處去？

人生向何處去？亦可答稱人生必然向死的路上去。生必有死，但人死後又向何處去？此一問題，乃從人生問題轉到人死問題，其重要性決不在人生問題之下。

三家之說

解答此問題，可舉三說為代表。一佛家說，佛教言，人死當歸涅槃，涅槃是不生不滅義，超脫生死義，須有高深的修持，方可誕登彼岸──涅槃。人身由地水火風四大合成，人死則四大皆空。但人生時有作業，此業則不隨四大俱去，於是佛家乃有輪迴之說，生前作業，死後仍回人世，如是則死生輪迴，永無終止，譬之如一大苦海；故人生前，唯當減少作業，俾可逐漸超渡此苦海；又須大慈大悲，救苦救難，方便幫助人同出此苦海，如是乃得逐漸回歸涅槃。至於消極自殺，亦非正途，仍不脫輪迴之苦。其次是耶穌教，上帝創世，亞當夏娃，犯罪被謫，降世為人，果能知罪修行，亦可回到天堂。

儒家之說

中國人在此兩宗教傳入前，自己另有一套信仰，此可以儒教為主。子路問死，子曰：「未知生，焉知死。」孔子意，要懂得死後，先懂得生前。生是此人，死亦是此人。若不懂生前那人，又如何懂得死後那人。然則人究竟是什麼呢？孟子曰：「仁者人也。大家總認此六尺之軀之此一個我為人，其實以六尺之軀之此一個我，卻並不真實即成為一人。人必在人群中成一人，慈孝之道，老幼相顧，夫婦之道，兄弟之義，朋友有信，此皆人道，亦即仁道，故儒者首重人倫大道。

此刻科學昌隆，天文學生物學上種種發現，在西方有上帝迷失之難；但在中國，若把孔子儒家所傳的心性之學來體會耶穌的十字架精神，豈不反可更直接、更明白。又如在現代社會，一意信奉佛教，群相出家，為僧為尼，豈不自取自堵生路。也只有如儒家孔子講求修齊治平大道，先能自求生存，而亦並不背於釋迦大慈大悲救苦救難那一套出世精神。佛家說，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。又說，我不入地獄，誰入地獄。在今天，信中國孔子教義，也正如做和尚敲鐘，也正是先進地 獄，好救人出地獄。

三教精義，我不能在此刻深求，我再提出宋代理學家「喫緊為人」一語四字來奉獻於凡信教人，信任何教，乃至不信教人，相與共勉。（摘自聯合副刊）